舟过山前

秋葵是真的不好吃

Lethe

对旁观者而言是好想急死你。两个人艰难地相互试探,旁观者眼见着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当事人却就是捅不破。而且旁观者又达不到他们的高度,触碰不到他们,完全没办法送出助攻,他俩之间的一层纸简直就是旁观者心里的一堵墙。所以当最终两个人能确认自己在对方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终于捅破了这一层纸,旁观者才会这样心情舒畅啊!!涉英于我的酸爽点就在于此啊(((总之快去结婚!结婚!

VeryHot_休眠:

【七月将九  九月过七】

【天不见月  月不成衣】

 

“尊敬的皇帝陛下——到你向忠诚的臣民们展示光辉的时候了哦?”

用表演歌剧般的夸张腔调大声说出这样的话,与其说是乐在其中的扮演,不如说,是为了掩饰心中的不安。

日日树涉用力推开房门,房间里黑暗一片。他开了灯,飞快地左右扫视一遍,发现这个房间里一切如常,安静得像是没有人曾经停留一样。

他的皇帝陛下喜欢光耀辉煌的舞台,绝不可能容忍自己停留在黑暗中——或者是,惧怕吧。

那样用力地,无视一切艰难险阻地奔跑着直到身体崩溃,仿佛只要一停下来,就会被黑暗吞没。

——我的涉!要更加,更加享受才是啊。

在高台边缘说着那样的话,露出迷醉又狂乱的神色,那是日日树涉从未见过的“皇帝”。虽然回过神以后迅速地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却完全不能抹去前一刻的景象,仿佛随时要生出双翼,向灿烂而虚幻的银河飞去——而后重重坠地。

谁都知道人造的过分脆弱的蜡翼,纵然像天使的羽翼一样洁白无瑕足以乱真,却是不能支撑多久的。

之后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一夜的失态。小丑依然是华丽而浮夸的小丑,皇帝依然是高贵而温和的皇帝。他们一唱一和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连日日树涉自己都偶尔会错觉,太阳底下一切如常。

这平常的假相在演唱会临近开场,天祥院英智依然没有出现时,被迅速地击破了。

“——什么,还没有到吗?”

“难得地迟到了呢,可能是病情突然加重了吧。”弓弦说,有些忧虑地要给医院打电话。

正在开开心心布置着会场的日日树涉手一顿,大片的白色的鸽子就那么飞了起来。成片的。如同纯白的画布,一瞬间就被光怪陆离的镭射灯染成了扭曲而瑰丽的画幅,然后在空中碎裂消散了。

不,不会迟到的。

天祥院英智喜爱这个舞台。他的皇帝陛下会抓紧一切机会,让自己站在世人的焦点中。而英智能站立,歌唱和舞蹈的时候太少了,所以每一次,每一次演唱会,英智都绝对不会错过。

他一定来了。

“——长毛?”

日日树涉冲进了后台。

拜学生会的权威和名门的财势所赐,即使是临时搭建的后台,也分出了数十个不同风格的房间,供表演者和工作人员使用。他快速地在走廊上奔跑,每到一扇门就急匆匆地停下来,未经允许就闯入,用浮夸的语调大声问好然后寻找他的皇帝陛下。

这一间……没有。

这一间……也没有。

已经来到了走廊的尽头,这是最后一个房间。他问过的每一个人都摇头回答说没有见过天祥院英智,好像皇帝陛下未曾驾临。但日日树涉莫名地觉得,天祥院英智就在这里,就在他身边,从未远离,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住,却不知道在哪里。

这种想法让他陷入了难名的焦灼。但“小丑”是不能将真实的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的,即使没有观众。所以日日树涉依然保持着灿烂的笑容,从房间里退了出来,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真是任性妄为的陛下……到底去哪里了啊。”

他背靠着门,有些脱力地在心里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已经是后台的最后一个房间了,长廊的尽头。如果这里也没有,那么英智就是真的不在这里。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日日树涉回想着他经过的每一个房间。之前的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人,英智不大可能藏在里面。只有这个房间,是日日树涉专用的房间。日日树涉从来不会随便让人进入自己的房间,哪怕临时的房间也一样,大家也都知道这一点,所以里面黑暗而又空寂,和外面的欢声笑语歌舞喧哗,完全不同。

可是英智怕黑。

——等等。

日日树涉忽然睁大了眼睛,转身推开门冲了进去。

他们今天的演出服装是用夜光的面料制作的,在黑夜里会散发出微微的荧光。弓弦吐槽过这种过分浮夸的设计,桃李却很喜欢——不如说,英智很喜欢。

“我觉得很安全。把月光穿在身上,好像你的长发环绕在我周围一样。”

日日树涉关上了灯。

短暂的从强光到黑暗的适应期后,他看到了他的长发——

一角浅淡的银蓝色披风,从不远处背对着门口的沙发边缘落下来,逶迤在地上。

 

 【有山有叶  有水有居】

【有鸟投林  无凭依】

 

天祥院英智是在一阵剧烈的,反复的震荡中醒来的。

这样的感觉很熟悉。和他无数次被送进手术室前和手术后醒来时一样。昏迷太久,意识恢复了却依然一片空白。没有痛觉。什么感觉都没有。四肢百骸都罔顾大脑指令,不发出任何回应。眼睛好像是睁开了,世界又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连呼吸都微弱得像没有似的。

是缺血过多吗,这一次。

他尝试回忆起之前有没有受过伤,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过这次的护工也太粗鲁了,好像把他当作邮政包裹似的用力抛上车,又从高高的货物堆上扔下去。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天祥院家的继承人,每一次命在旦夕时他都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怠慢。

是谁敢冒犯。

他必须开眼看看。

天祥院英智努力眨了眨眼。

周围原本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在适应了以后,渐渐地也能看到一些极其微弱的浮光。细小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一样飘浮在低处。

——在身边。

天祥院英智侧过脸,那些在无限的黑暗中缓慢起伏的银色的光,就在他的眼前,一沉一浮。

他的手指苏醒了。他伸出手去,想触摸那些细微的光,那些光却像是怕人的飞虫,还没等他靠近,就倏忽一闪,消失了。

果然即使被无尽的光芒环绕着,也无法拥有光吗。

躯体和腿脚这时候也传来了切实的感觉。好像是躺在什么柔软湿润的土壤上,鼻间传来湿水的泥尘的气味。空气鼓动起了沉睡的肺叶,也把思考能力零零星星地归还给了大脑。

这是到了哪里——

这绝对不是应该在的医院,也不是墓地。

是死后的世界吗,摆渡人在哪里呢。

天祥院英智站起来,极目可见全是无垠的黑。身体很轻盈,走动起来不费任何力气,很新鲜的感觉,和他常年卧病的虚弱身体不一样。

死了也并非完全没有好处的啊。

他这么想着,慢慢地又蹲了下去,抱紧了自己。

并不冷,身体没有冷也没有热的感觉,没有痛苦和快乐,一片宁静安详。

只不过是,再也看不到光而已。

很少人知道天祥院英智怕黑。在所有人的眼中君临学院的最强组合的队长,学院的顶级偶像,豪门世家的继承人,呼风唤雨无所不能,除了病弱的身体以外几乎毫无破绽——即使在病倒的时候,依然对学院有着难以想象的掌控力。好像从来不会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只会让敌人去畏惧。

大概只有他一同长大的竹马知道,他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也要在床头点亮一盏夜灯。这样就算在最深的黑夜里,也能一睁眼就看到光明。

看到光明,就意味着还活在这世上。

现在大概就是再也看不到了吧。

 

“……咦。”

不知道那个姿势维持了多久,居然身体也没有麻木的感觉。天祥院英智突然听到了很小很小的一个惊讶的声音,然后头顶被拍了拍。

他从手臂里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大概八九岁的小孩子。

小孩子有一头银色的长发,柔顺又浓密,垂下来快到膝盖那么长,披在身后像鸟儿华丽的翎羽。虽然面容有些幼稚,却长得非常漂亮,是很端正的那种漂亮。用最精密的仪器去测量也找不出任何缺陷的五官,比例完美得像是能写进教科书的典范。

“你是谁呀?”

天祥院英智还没有把疑问出口,小孩子已经收回了手,但还维持着前倾身体的姿态,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这个表情让原本完美的五官变得生动起来,更加迷人了。

“我是——”停顿了一下,“我叫天祥院英智,你认识我吗?”

孩子歪了歪脑袋:“没有听说过哦。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有邀请过你吗?”

不是死后的世界啊。

也应该——不会有这么幼小的摆渡人吧。

天祥院英智的脸上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个微笑。他站了起来,却发现站起来以后小孩子只到他腰那么高,又撑着膝盖半蹲下去:“那么能请你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小孩子张开双手比划比划:“这是我的世界呀。”

“……你的世界?”

“嗯。”小孩子点点头,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我一个人的世界!在这里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让它变成什么样它就会变成什么样——你看!”

他忽然一转身,向不远处指去。原本平静的黑暗中突然炸开了五颜六色的烟火,烟雾和火光交织升腾起来像巨大的喷泉——水流坠落散去的时候,一座足有十米高的白色的秋千架凭空出现在了那里,周围是笼罩着温暖橘色光雾的树丛和草坪。

“——啊。”

即使在电视上见过无数惊人的魔术,这一刻天祥院英智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了赞叹。比起各种障眼法,这称为真正的魔法也不为过。

小孩子很高兴:“你喜欢吗?我还能变出很多很多东西,兔子和狮子都可以的。以前一直都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也不知道变出来有什么用……你喜欢的话我都变给你看呀!”

“嗯,非常惊人呢,给我多看一些吧。”

天祥院英智低头看着小孩子,紫色的眼眸在听到赞叹的一刹那像是会发光一样,让他忍不住想要给出更多的赞赏。

但他还有个疑问。

“你是谁?”

小孩子偏过头看他:“你不知道吗。”

天祥院英智摇了摇头:“我们应该没有见过面。”

小孩子显出了苦恼的表情:“那我也不知道了。”

  

【我生天未明】

【见君昭晨星】

  

谁也不知道日日树涉看到那件披风孤零零地覆在沙发上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他在那之前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了沙发前。在那之后把披风叠起来放进了随身的魔术袋。披风用的衣料是上等的真丝,微小的蓓蕾能绽放出奢华的占满视野的花,然而花谢后揉起来只是小小的,皱缩的一团。

握起来微温的小小的一团,像是抽干血液的新鲜的心脏。

只是在之前与之后中间,还有一段漫长的,像是被抹去的空白。漫长到发觉不妙的工作人员来呼唤他登台演出,漫长到完全想不起来。

而他现在站在安检通道里,心情异常地平静。

 

——真是过分严苛的条件了啊。一个人的组合按规定可是必败无疑的,你在这个学校里难道还能找到别人来维持Fine的荣光吗。

——是吗?但我原本,是想让“Fine”,陪着我一起去死的。

 

涉想起他第一次在医院见到英智的时候。

那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会去拜访天祥院英智。明明他只是经过学院公告板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招新的专栏。每个经过审批成立的社团和组合都会在上面占据固定的位置,一年一度新生入学的时候总能看到很多有趣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Fine的版块,以及现有成员上,唯一的那个名字。

如同恶俗的,推崇因果轮回的喜剧一般的。

曾经因为对手只身一人而获胜的,也变得只身一人。

涉又看了一下演剧社的报名审核时间,即使这些事务一直都是由北斗来处理,他作为部长至少也要在面试时出席。然后他就一边想着面试的时候要用什么出人意料的方式来锻炼新人的心脏,一边走开了。

一分钟后他回到了公告栏前,抄下了Fine的入团条件。

 

作为回报,我就来终结你的孤独吧。

 

然而他对着英智的时候并不是那么说的。

于是得到了,完全意外的回答。

“但是敬人告诉我一定要写些什么东西放在Fine的空位上,否则也太不合规定了呢……所以我还是,列了选拔的标准。”

英智说到这里的时候是在笑的,好像小孩子在谈论玩具一样。

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边转着手里玫瑰花枝一边随口说:“如果一时兴起就能列出二十多个条件,那你的一时兴起还真是惊人。”

英智的笑容凝固了。他垂下头,合上手里的书。

“是的。”

一字一句无比的清晰。

“我在写下那些——严格的,苛刻的,常人不能企及的条件时,心里想着的是,如果是涉君的话,一定能够轻松达成吧。”

 

涉张开双手,让安检员上下扫描他的周身。

 

组合的队长在live前突然失踪这种消息一出来,活动自然就没有办法正常进行下去了。虽然Fine不是没有举办过除了英智以外三人出场的演唱会,粉丝也都能表示理解,但是如果四个人里有一个不知所踪,另一个拒绝登台——那再要强行以组合名义活动,就实在说不过去。

“我是皇帝陛下的小丑哦?没有理由在陛下看不到的时候还要表演吧。”

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涉的笑容一如往常。

弓弦轻咳了一声,把要跳起来的桃李拉回背后,抢先开口:“那么,您是要出去旅行吗。”

涉耸耸肩:“你都看见了。”

他们这时站在一间单身公寓里。和奇人平日华丽过度的作风不同,这间小小的一房公寓简洁到一览无余的程度。站在门口,就能看到全部的家私和素色的装饰,就连快捷酒店的钟点房都似乎要更加陈设丰富一些。

——只要一个大号拉杆箱,就能搬空的程度。

涉抱着手臂站在玄关处,身后的空地上是一个打开的,已经装得半满的行李箱。他并没有表现出被打扰的不满,也没有邀请两位不速之客进屋的意思。虽然面上带着灿烂的笑,语气也足够热情,但是这样的笑似乎完全不是从心里发出的,从而显得比平时更加的不真实。

比铺张的花和高亢的语调,更为的,不真实。

也许之前这无形的障壁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奇人们和凡人们一直都在隔着透明的藩篱互相观察,只是曾经涉还伸出了手,想要逗弄一下被困在牢笼里的凡人们。而现在。

——他是故意的。

毫不掩饰地,甚至放大地表现出这样的疏离感。

弓弦在察言观色这方面要擅长得多。他一手捂住桃李的嘴,继续问:“您的行程计划多长时间?”

“谁知道呢。”涉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我就不回来了——魔术还没表演就被猜出结果的话,那也太糟糕了。好了执事君,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我还要赶中午的飞机。”

“长毛——!”

桃李好不容易脱出来,立刻大喊,但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就只剩了“唔唔唔”。涉看着被弓弦按在怀里死命挣扎的桃李,叹了口气。

“姬君。”

他这时的笑意终于到了眼底,却不再像是笑了。

“你会成为一位好皇帝的。”

 

原本自由自在的鸽子受到迷惑自投罗网。

网消失了。

鸽子飞走了。

 

“您在害怕什么吗?”

弓弦拎走桃李的时候这么问了一句。

日日树涉走向了登机口。

有什么可害怕的。

谁会害怕自由。

 

【行灯参差醒】

【莫惊身后灵】

 

什么也问不出。

不管更换了多少个巧妙的方式旁敲侧击,看似单纯懵懂的小孩总是能准确地抓住问题的核心,回答很简短却足够明晰——完全没有迂回的余地。

“你想要离开吗?”

这时他们已经一起坐在了晃晃荡荡的秋千上。小孩子很轻,坐在天祥院英智的腿上像一丛温暖的绒羽,好像如果不小心翼翼地搂住,就会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突发奇想要经过的风给卷走。

小孩就在他的怀抱里仰起头,大大的淡紫色眼睛定定望着他。

“我——”

习惯性地想吐出的委婉的客套字句,在那样的视线里完全停在了喉间。天祥院英智停顿片刻,最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浓密柔软的长发里。

小孩动了动,却没有挣开:“你好沉。”

“因为我已经是大人了啊。”天祥院英智轻声说,“大人走过的路太长了,沾上了太多的污泥和血渍……皮囊里装满了罪孽。所以当然会比孩子要沉重得多。”

“听起来都是不好的东西,不能全部扔掉吗?”小孩举起手往前一扫,“你看这些黑色的——”

他的手指向的地方,黑暗成片成片地褪去了,像是有巨大的云舟从头顶成群结队地驶离,明亮的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在地上漫流开去。

而地上空无一物。

“不行的。”天祥院英智摇摇头,“那是你自己选择背负的东西,拿起来以后就到死都不能抛弃。”

小孩露出深思的表情:“这是你给自己定的规则吗?”

“这是大人世界的规则。”天祥院英智抬起头,把小孩抱得更紧了点,“就算你不想遵守,也会有千千万万的人按着你的头去遵守。”

“我才不要。”小孩赌气一样地说,“吵吵嚷嚷的烦死了。”

天祥院英智笑了:“但是如果不听的话,他们就会不喜欢你哦?你的魔术没有人会去喝彩了,这样也没有关系吗?”

小孩明显地犹豫了。

阳光一点一点从他们面前消失,黑暗渐次回归。

果然谁都会犹豫吧。人是社会性的动物,如果得不到来自他人的肯定——生活在质疑、谴责和误解的深渊里,又怎么可能对抗住强大的引力,把自己救出泥潭。

“他们——”

小孩突然说。

天祥院英智发现自己走神了。小孩抓住了他的手。

“他们会去守护不好的规则,是因为遵守规则能够更幸福吗?”

“提出了非常厉害的问题啊。”天祥院英智笑着拍了拍小孩的手,“是。他们想要一个皇帝,皇帝给他们制定一套规则,如果谁不遵守规则皇帝就会去惩罚反叛者。然后他们就可以——平静地,有秩序地,不加思考地按照指定的方式生活,在一个完美平衡的温室里顺利地生老病死。这不是很幸福吗?”

小孩听了这番话,撇了撇嘴:“这样的话也没有办法了呀,不能擅自抢走大家的幸福呢……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不开心吗?”

“你非常非常不开心。”小孩说,“你原本躺着的地方的黑色,比我的世界里最黑的地方还要浓。”

所以才会跑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但是为什么会不开心。

已经拥有了世上的一切,所有,好的不好的全都在手中了。哪怕现在去死也会是在最盛大的荣光中逝去,牵动无数人的利益和感情,巨轮沉没一样的瞩目。

那么,到底还在遗憾什么?

“是这个规则让你不开心吗?”小孩眼睛一亮,双手挥舞起来,“那我们就去打破它好啦。”

天祥院英智失笑,握住了动来动去的小手:“会被很多人讨厌哦?”

“那是不一样的!”小孩笃定地说,“我要他们喜欢我是很简单的事,但是要你喜欢我就好难,你现在身上的黑色连我都去不掉呢。所以我要先让你开心起来,然后你就会喜欢上我啦。”

天祥院英智听到自己的胸腔里,心脏久违地搏动了一下。

“你想要我喜欢你吗?”

“嗯。”小孩从他的怀抱里爬起来,转过身抱住了他。明明只是幼小到会被风吹跑的孩子,细细的手臂却显得无比可靠。

好像曾经也有一个这样的拥抱……

然而完全想不起来。

天祥院英智听到自己的声音,愉悦得近乎恶劣:“可我就是规则——那你要怎么做呢?”

 

【有知长明无绝夜】

 

涉坐在了候机大厅里。座椅冰凉坚硬,像他曾经在英智的病床边坐着时的感觉。只不过那时候,还有一样东西比座椅更冰凉,更坚硬。

那是英智的眼神。

“如果是涉君的话,一定能够轻松达成吧。”

这样的褒奖,涉从小到大已经听过无数次了,但是这一句似乎格外动人。他击倒过无数人,他天生就是要让所有对手清晰认知到差距,相随而来的诅咒和嫉妒他都已经非常习惯了。而这个人,明明刚刚拼尽全力让他尝到了新鲜的落败的滋味,却原来是抱持着这种近乎敬慕的想法的吗。

真是奇怪的人。奇怪——而有趣。

这想法让涉很愉快。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点开手机里面已经填好的入团申请表,准备放在突然绽放的玫瑰花束中递过去。

一定会是个精妙绝伦的惊喜,不知道那张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但就在这时,英智抬起了头。

涉怔住了。

那样的眼神——无法形容的。仿佛站在悬崖边缘望着来路,无限的绝望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意,但是仔细去看时,似乎什么也没有。虚无的。不带任何目的也不带任何感情,像吞噬一切的黑洞。

但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涉知道有很多人会来偷偷看他练习。有的是对手,有的是粉丝。他不是很介意被别人学习自己的技巧,有时候还会主动去点拨自己欣赏的后辈,但他并不想把表演的内容提前暴露给观众,预知的结果就失去乐趣了。所以他一般会避开大家去排练新的节目。

然而有一道视线,无论怎么样都避不开。

那是一道热烈得像火焰又粘稠得像要融化的视线,带着青涩的窥探和痴迷,但每次被发现的时候就会迅速变得僵硬起来立刻逃掉。然后等他重新把注意力投入到表演上时,那道视线才会悄悄地回来。

涉曾经以为那是一只过分胆小的鸽子。直到他被狠狠地啄了一口。

“——所以,能够请你加入Fine吗?”

但无论如何不应该是这样的。

涉开了口,却没有来得及说话。好像不打算给任何机会拒绝一样的,英智飞快地继续说:“我不会向你承诺报酬,你不缺钱。但我会让你重新回到天上——重新成为灿烂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太阳,你能够拿回理应属于你的一切。只要你加入Fine,你不会——绝不会再经历,像之前那样的,被观众……”

似乎是说得太急,英智猛地咳了起来。他咳得太用力了,声音好像有什么撕裂了一样,细微的血沫溅出来在雪白的衣袖上沾染成小小的花。值守的护士们立刻了围过来,涉站起来让开位置给她们施救。

不是惊喜吗。没有能够带来幸福和快乐吗。让你痛苦吗。

其实并不是受到期待的吗。

咳血似乎也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护士们动作熟练而表情平静,离开得像她们聚集上来时一样迅速。在她们离开后,英智转头望向涉。

“吓到你了真是抱歉……那么,能请你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吗?”

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真是狡猾的邀请啊。说着要把我送回天上,可如果我在Fine里重获荣光,作为Fine的主人的您,可不也是要一起登上天顶了吗?我所享受的称赞和喝彩,您也会同样享受,我从舞台上获得的乐趣,您也能够得到同样的——”

他握紧了手机。小小的金属机器在他的手里变得濡湿,几乎要抓不住。

“而且我现在可是被憎恶着,痛恨着,让学院陷入堕落和混乱的怪物呢——”

停下来——

“您这样,不是在跟魔鬼做交易换取力量吗?”

不要说了——

然而英智似乎认真地思考了这个说法,沉吟之后,缓缓地念了一段台词:“你若能以享乐把我欺骗,那就算是我最后的一天。”

《浮士德》里著名的赌约。

涉听到自己笑出了声。他不想笑的,但是他自动地调整了语调,咏唱一样说出了已经熟记在心的誓约词:“我在今世甘愿服侍你,不休止地由你指使。我们若在来生再见,你就要做我的仆人。”

英智躺回靠枕上,闭上了眼睛:“假如我某一瞬间说‘请你停留,你真美好!’你就可以把我捆缚起来,我愿接受……灭亡的果报。”

“那我可以请求您用鲜血书写的签名了,加入Fine的申请书今天内会被送到学生会。”

涉拽下一旁衣帽架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房间。

 

【流河花叶竭】

 

小孩子愣了一下,忽然哇哇大叫:“你是坏人!”

天祥院英智收紧了怀抱,闷声笑起来,肩膀一颤一颤:“是啊,我是坏人。所以更多地谴责我吧,不要总是对着我笑了——”

他忽然睁大了眼睛。

是谁一直在笑?

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却像彻底遗忘,连一刹那的气愤表情都没有流露过,始终在闪耀发光的完美笑容和毫无破绽的服从姿态,似乎再过分的要求都会被许可一样。

分明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是谁——

颈上传来了小小的压迫感。天祥院英智抬起头,看到小孩子气鼓鼓的脸。

“明明一点都不想消失,却擅自跑到我的世界里来。”小孩子瞪着他,“我都告诉你了我想要你开心想要你喜欢我,我还帮你驱逐了黑暗,你却叫我想办法让你不开心,还要让我攻击你。你怎么总是这个样子啊!”

“……啊。”

虽然已经做好了被责怪的准备,却完全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内容。天祥院英智毫无防备地坐在原地,望着小孩子凑上来,小手高高举起——弹了一下他的鼻尖。

“不老实的孩子要被惩罚!”

话语掷地有声,弹的力道却极其轻微,根本不能说得上是一次惩罚。紧接着柔软的触感落在了刚刚被弹中的地方。

是一个像羽毛拂过一样的轻柔的吻。

“让我帮你忘记让你烦恼的东西,变得开心起来……好吗。”

小孩子搂住他的脖颈。

“喜欢我好吗。”

软软的呢喃落在他耳畔。

 

“……先生?先生?”

日日树涉眨了眨眼,发现自己靠在椅背上不小心睡着了。他向前来提醒他的工作人员道谢,看了看电子屏幕上的提示和时间,离他登机还有两个小时——他的航班其实是下午,赶时间只是急于脱身的托词。

没想到还梦到了那么久远以前的事。本来以为早都忘记了……实际上也很久没有想起的事,却连当时那种冰凉的感觉都清晰地记得。

不过现在想起来,倒是觉得当年的自己有点好笑。带着自以为是的礼物去探望完全不能说得上熟悉的病人,结果被浇了一头冷水。以至于后来被另外两位根本不认识的队友邀请参加表演的时候,态度也有些过于失礼。

如果能更早一点认识英智——更早一点参与到英智的人生里,更多地见到英智真实的一面,大概当时就会察觉到,英智在说话的时候,收在身体另一侧的手一直在颤抖吧。

当时也听说,就在自己走后不久,英智又进了急救室。

要不是因为多少有点不安,也不会把已经删除的申请书重新填了一遍。

投递出那张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滚烫热度的薄薄纸张时,完全没有想过以后会产生这样深重的羁绊。原本以为只是临时落脚的树枝,最后却变成了温暖牢固的居所。每次向高空飞去时,就能察觉到身后牢牢粘着的视线,就像纸鸢系上了坚韧的线。

如果这就是作为人的感觉。

那这样的感觉,现在已经被抽离了。丝线消失了,挣脱了束缚的纸鸢变回了真正的鸟儿,迎着阳光一飞冲天,再也不回来了。

消失——

“您在说的是……英语吗?”

日日树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不自觉地低声念着《浮士德》的唱词。他对着边上好奇的小女孩笑了笑:“不是哦,小公主。是另一种优美的语言,和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剧本之一,你想要听吗?”

他已经做好了现场表演的准备,然而小女孩摇摇头:“不要,我听不明白呀。”

“是吗。”日日树涉失笑,“那真是太遗憾了,不能被欣赏的节目,就失去了它的存在价值——那您看这个小戏法呢?小公主。”

他指了指小女孩的裙摆。小女孩低头看下去,发现裙摆边缘缀着的绢花,一瞬间全部变成了盛开的粉色玫瑰——“哇!好漂亮!”

日日树涉笑得眉眼弯弯:“我知道你喜欢这个。没有人不喜欢漂亮的玫瑰。”

他顿了一下。

“啊……也有人不是那么喜欢。”

小女孩小心触碰那些柔嫩的花瓣:“这些花多可爱啊,真的有人不喜欢吗?那会是什么样的人呀。”

“他是个——”日日树涉想了半天,“我也不太明白是什么样的人。有时候他很可爱,大多数时候他不那么可爱,而且他好像故意不要表现出可爱的样子。”

小女孩被绕晕了:“那他到底可爱不可爱啊?”

在某些独处的时刻会特别可爱一点。但这样的话当然是不能说的,日日树涉笑着拍了拍手,一只小白兔出现在他的掌心上,他把白兔递给小女孩:“像这只兔子一样,长得很可爱,但有时候会咬人的。”

小女孩没有接兔子,盯着日日树涉:“您一定很喜欢他。”

日日树涉把兔子收回去:“是吗?”

小女孩对着自己的眼睛和嘴角比划比划:“您说到他的时候,笑得特别好看。比您看着花和兔子的时候都好看,所以您一定非常非常喜欢他啦。他在哪里,没有和您一起出来吗?”

日日树涉沉默片刻:“他不见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伸进了外套内侧的暗袋里,握紧了深处的丝绸披风,小小的一团丝织物静悄悄地藏在宽大的口袋里,带着暖暖的体温。

“我和他做过一个交易,如果他觉得足够幸福了,就会告别这个世界。大概是这个原因吧,他一直让自己小心地停留在幸福边缘——也许离幸福一步之遥的痛苦持续太久,偶尔也会坚持不下去了。”

小女孩扑扇着长长的睫毛:“你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交易呀?”

日日树涉摇摇头:“我也不记得了,大概是因为我当时还不那么喜欢他吧。”

小女孩想了想,肯定地说:“那他一定会回来的!”

日日树涉并没有把这句童言当真,他躬下身笑着逗小女孩:“如果是小公主的谕令的话,一般人肯定会跪下服从的。但我说的那个人,可是一位了不起的皇帝陛下哦?没有人能命令他的。”

小女孩眨着大大的眼睛:“可是被先生这样漂亮又厉害的人喜欢不就已经足够幸福了吗?您喜欢上他的时候他没有消失,所以你们的交易没有效力了呀。”

兔子从日日树涉的手里掉了下去,落在地上跳了两跳,跑掉了。

他想起来了。

记忆的断片一刹那随着幼稚的语言回归。他站在房间里,望着失去意识躺在沙发上的英智,想要伸手去触碰仿佛只是陷入沉眠的他的皇帝陛下,心底却知道英智永不会再被唤醒。

因为那只是一具没有了灵魂的躯壳。

——你若能以享乐把我欺骗,那就算是我最后的一天。

被刻意遗忘的誓约那一刻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成为了眼见的真实。原来所有事都从未被忘却,所有他们所一起建构的回忆都被刻在了不会磨灭的碑石上,时间也不能腐蚀曾经说出的誓言无论当时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情。

必输的赌局终究没有逃过注定的终期。

如果时间倒流还会说出那样的话吗。

意识回归的时候涉看到沙发上已经只剩下了一幅被白色玫瑰堆满的披风。他小心地把那些白玫瑰一朵一朵收回到自己的道具箱里,最后回到沙发前,把那件染着浅淡香气的丝绸披风叠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而现在那一小堆白玫瑰就在他身边的行李箱里。

涉忽然站了起来。他拔足狂奔,所有原本存在的障碍都在他即将触及的时候变成了摇晃的黑色的火焰。脚下坚硬的大理石砖面渐渐变得松软,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黑暗像谢幕时缓缓拉上的布帘,把光亮和喧哗都隔在了外面。一个人都看不见了,全世界都看不见了,除了他要去的地方——

他看到了一条河。

湍流中站着一个人。急速奔驰的水流撞过那个人身边的时候高高地溅起来,像飞扬的环绕的手臂。

涉放慢了脚步。他停在了岸边,沉默地望着那个背对他的人影缓缓弯下腰,双手舀起一捧泛着银光的河水。随着那一捧水被送到唇边的动作,更多的银色的光点从那个人影身上飘飞出来落进了水里,像夏萤离开栖息的草丛,一瞬间就被狂风卷走了。

忘记会更好的话。

——那就让你忘记吧。

 

“我拒绝。”

 

小孩子愣住了。

天祥院英智按住小孩子的肩膀,慢慢把他推开。

“我最不喜欢的东西,构成了我这个身体——我所烦恼的原因,也构成了我的存在。”天祥院英智看着小孩子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笑得极尽温柔,手上的力气却丝毫没有松懈,“痛觉本来就是为了加深记忆,为了痛苦就要忘却的话,经受过的痛苦也没有价值了。”

小孩子张了张嘴,最后挫败地垂下了头。

“你已经让我忘记了什么?把那些都还给我吧。”

小孩子无精打采地伸出手,一缕银色的长发从掌心像水一样流淌下来。

“执着是最让人痛苦的,所以我拿走了你心中最深最执着的一段记忆……我做得挺好的呀,你认不出我的时候明明都已经开心起来了。”

天祥院英智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不知道,”小孩子倾前身体,把那段银色的长发绕成了一个圈,按在天祥院英智的心口上,“但是另一个我肯定知道的,因为每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他的这里都会跳得特别用力,连带着我的心也痛到无法忍受的程度了呢。”

银色的发丝渐渐融进身体里去。

“另一个你?”

“是呀。所以你们大人最麻烦了。明明喜欢对方,站在一起的时候又那么不开心,还都不肯离开。”小孩子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我以为他终于要放弃了,结果他还是宁可毁约也来找你了——”

天祥院英智顺着小孩子的视线,转回身。

秋千和草地在那一刻同时消失了,同样消失的还有怀里轻如鸿毛的重量和一直笼罩着他们的微弱的光。刺骨的冰冷的感觉席卷全身,被寒意逼得无法呼吸,好像置身于黑暗的冰川下,看不见光明和希望。

如果这就是拒绝忘却的代价——

于无限的寂静和黑暗中他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

 

“Amazing——!”

英智被拉出行李箱的时候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通明的大堂。他想站起来,却绊了一下箱壁,往前踉跄了两步——然后被涉抱了起来。

“怎么样,我的皇帝陛下,抛下您忠诚的小丑独自去旅行可还有趣?”涉把英智放到长椅上,眨眨眼,“有时间的话愿意分享一下这次奇妙的经验吗?”

“这是什么——”英智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小女孩正在边上用力鼓掌,“涉的新即兴演出吗?”

“因为偶然结识了一位聪明的公主殿下,普通的小把戏拿不出手了呢。”涉举起手里的大披风晃了晃示意,“所以临时宣布要大变活人,只好拜托您稍微配合一下了。”

英智还要说话,涉俯下身去半跪在长椅上,靠在英智耳畔轻声说:“就算做是小丑对您突然失踪的,一个小小的报复吧。”

英智迅速地瞟了小女孩那边一眼:“涉,还有小孩子在。”

回答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克制不住的笑意:“我们现在可没有做什么儿童不宜的事——还是说,你在期待我做点什么吗,英智。”

英智叹了口气。

涉觉得有点不妙,刚退后站直起来准备解释只是开玩笑,就被攥住领子一把拽了回去。

“……”

小女孩只觉得眼前一暗,是那件宽大的丝绸披风兜头罩住了她。她想把披风扯掉,却听到那位会变花还会变人的魔术师先生用有点压抑的声音说:“接下来的节目,好孩子是不能观看的哦……英智,你等一下。好吧……唔。”

嗯。小女孩乖乖地顶着披风捂住了耳朵。

 

【真枝见】

 

 

===END===

和国王游戏一起构思的两条不同的支线

天川告白后收到了坦白的回应→国王游戏

没有收到回应→Lethe

两篇的长度和难度对比告诉我们谈恋爱切忌纠结只需团购吐真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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